王小帅:票房刺激不了我的神经
6 30th, 2007 | By lala | Category: 先锋人物关于《青红》
记者:看完贾樟柯的《世界》,才知道里面那个在歌厅里泡女主角的大款是你客串的,这很出乎我意外,原来以为你长得跟《十七岁的单车》里面的男主角李滨一个类型的呢。你在两部重要片子里都用了他,而且气质也是基本类似的,都是那种躲在生活边缘的、内心有着强烈的欲望,但是却胆怯地向外张望的那种。一般情况,导演在青春讲述的片子里,总会有自己年少时的影子,你的外型显然不象李滨了,那么性格是不是曾经那样内向胆怯的呢?
王小帅:呵呵,长成这样没办法。其实小时候也挺瘦小的,后来长咧了。我也成熟得比较晚,一直怯生生的,读到大学的时候也是,不太会跟人交流,也不太会搞关系啊什么的。
记者:我看《十七岁的单车》的时候以为你是北京人 ,看《青红》的时候,发现是表现三线职工的,那种生活细节拿捏得非常到位,不是在那生活的人可能不会拍出那种味道来,那么这个片子是自传性质的么?
王小帅:也谈不上是自传。背景是三线的背景,个别的细节可能跟我的生活稍微有点关系,不能说完全有关系。象青红父母、小珍父母,还有他们周围的同事,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我记忆中的大人的影子。
记者:怎么想到要拍这样一个片子呢?
王小帅:一直想拍。因为我小时侯在那,离开以后,留下很多回忆。而且那个人群确实很特殊,比如说我现在回去看,其他地方去的人生活上的对比和落差倒不是很强烈,但是对于上海人来说,感觉要奇特一点。因为从那么大的一个城市莫名其妙被带到一个山区里,这些人长期在那呆着,很不甘。如果他们一直呆在上海,他们的家庭结构生活模式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不去说好坏比较,但不管怎么说,上海是有一个都市环境基础的。
记者: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王小帅:13岁。
记者:那么小,你的记忆怎么会那么深刻呢?
王小帅:我记事很早,2、3岁就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了。
记者:我觉得对80年代有记忆的人看了这个片子都会很有感触。平时生活中很少会刻意去回想那些年代,以为自己都忘了呢。但是你突然把这些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时候,我们就吓了一跳,原来这些记忆都没有消失!比如晚上互相串门抽烟开会什么的。而你13岁就离开那个环境了,你怎么样去把握那些细节的呢?
王小帅:其实那个时候人和人的交往关系基本上都是那样的,串个门啊,喝点茶水嗑个瓜子什么的,都基本上差不多。环境不一样,但基本程序是一样的。到70年代末,电视进入家庭的时候,人们开始聚在一个家里看电视。这种交往方式,到80年代末才开始发生根本的变化。
记者:你是什么时候上电影学院的?
王小帅:85年。我81年去美院附中上学。
记者:你是画画出身?
王小帅:是。
记者:你做导演之后,绘画基础对你的画面构成有影响么?
王小帅:没什么影响,是两回事。画面是比较固定的,电影还是要松一些的。当然现在的画也不一样了,也比较松比较自由。
记者:怎么想到考电影学院的?是一直喜欢么?
王小帅:小时候也多少受到些影响。我父亲是上海戏剧学院毕业的,随后到贵州省京剧团,我偶尔也会去京剧团看看样板戏,对戏剧有一些了解。
记者:《青红》里面表现的露天电影,差不多七十年代之前出生的人都经历过。那时候有没有对你影响较大的影片?
王小帅:我记得那时有个电影叫《未来世界》的科幻片,那应该是最早最早进中国的美国电影。后来进口的是《桥》啊,《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啊南斯拉夫那些电影,再早之前是阿尔巴尼亚那些电影,什么《宁死不屈》啊,好象都是那时候看的。那个地方每个礼拜天都放露天电影,我们工厂里几乎没有间断过,到我79年离开时就开始不怎么放了。
记者:你片子里有地下舞会的片段,其实打扮造型很容易,但是那个状态和跳舞的姿势要现代年轻人模仿起来很不容易,那个劲儿太难拿捏了。你是怎么指导培训演员的呢?演员应该很年轻,应该没经历过那个摇摆舞的年代。对于那些扮演父母的演员来说,要进入角色可能容易点,但是年轻人没有在那个时代生活过,你怎么让他们进入到那个年代中去?
王小帅:对他们来说,气氛的帮助很重要。环境啊,服装啊,音乐啊,外部动作呢,象秦浩这种是他要自己学,到处找朋友问,找人教。
记者:太地道了,几乎每个细节都很到位。
王小帅:这个片子没有一个镜头去强调具体细节,但是把每个细节放在整个的气氛里面,让大家在整体气氛中去感受扑面而来的那个时代。
记者:你用了多长时间拍摄这个片子?
王小帅:拍摄周期用了55天。
记者:才55天?
王小帅:当然之前做准备了很长时间,在北京就筹备了两个月,在贵州又筹备了一个月。
记者:哦,也就是说从筹拍到完成总共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拍摄周期这么短?我以为至少要拍半年呢!
王小帅:那没有,拍不起,半年太长了。
记者:那你这个片子投资是多少呢?
王小帅:在计划中是700多万,后来追加到1000万。
记者:这个钱是谁出呢?
王小帅:是我们自己的公司出了一大部分。小公司,基本上倾囊而出了。到后期新美公司又加入了一部分。
记者:我想以你的名气拉投资应该不难吧?
王小帅:难极了,开始有一个投资,后来突然撤了,等不及找投资了,就直接拍了。
记者:你不是89年毕业的吗?到93年才拍第一部片子,之前都做什么了?
王小帅:我毕业分到福建电影制片厂了。
记者:那时候没有机会拍片么?
王小帅:没有,那是在一种老的系统里面找一条生路,可能性也不大。后来觉得在福建老混着也不行,还是回北京吧,毕竟北京读书时间长了,熟悉一点,就在北京漂着,属于第一代的北漂。
记者:那么第一个片子是怎么做的?怎么拉来钱的?
王小帅:也没花什么钱,我借了5万,后来陆陆续续又筹了点,总共花了不到10万。
记者:那么少?
王小帅:演员也都是朋友,帮忙玩的,是小规模的、作坊式的一个东西,就跟现在的DV制作形式差不多。
记者:是不是因为要急于实现自己导演梦想?
王小帅:那时候想要在体制里拍片很难,可是一个导演必须拍片,就象一个画家必须画出画来,你要想证明自己就拍出画面来。
记者:你的片子都是你自己写的剧本吗?
王小帅:是。
记者:《冬春的日子》是你第一个片子,但是现在大家都看不到。
王小帅:那是93年拍的,当时也没有压缩成光盘,只有录象带,现在都看不到了。拷贝在国外,没有拿进来。
记者:在国外放映过吗?
王小帅:已经在国外正式放映过了。
王小帅:通过了,96年拍的,99年通过的,审了三年。据说在哪个花市电影院放了两场,也就是意思一下。我都不太清楚。
记者:你对那个片子满意吗?
王小帅:都还行,但过程中有各种各样的损失,也是夹生了。
记者:从整个影片的调性、到节奏、到所反映的人群都很象地下导演拍的,我自己觉得那个片子好象是为边缘而边缘,那个生活群体可能是你感兴趣的,但一定不是你熟悉的。
王小帅:那是北影厂的戏啊。
记者:《十七岁的单车》公映了么?
王小帅:没有,去年刚刚通过审查。现在能公映了,但是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夹生了。
记者:《青红》审查没有任何障碍吧?
王小帅:对,这次审片的效率是最高的,是最快的,只用了9天时间。
记者:你对《青红》这个片子有没有感觉遗憾的东西?有没有没有表达尽的东西?
王小帅: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当然有很多还值得展示的东西。但一个片子不可能把所有的想法都放进去,一个片子只能说一个问题。不过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懊恼至极,就是在台子上洗衣服那个情节,本来设计的是用棒槌砸的,配上那样的音响可以更好地表现青红的情绪,可是当时忙,我的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就把这事儿给忽略了。这是个遗憾。
记者:我自己看这个片子,我觉得很遗憾的是这个女主角,把人带不到戏里去,不知道你为什么两次用她。
王小帅:有些人是这么说,都觉得她表情单一,但是这些都是人们期望她、赋予她的一些东西。人们很多的是在期望表演如何如何,实际上我觉得这种观念没必要。每个角色是表现一个单面,比如说父亲暴跳如雷,母亲就象一个背景一个道具一样,但是都是生活的一个侧影。如果分开来解析每个元素会产生误会,可能对整体来说反而是个破坏。而且情节赋予她的那种性格,导致了她表演的走向,她在那里就那样一个状态就够了。
记者:你刚才说还没有展示完,那么你以后还会不会拍类似的这个时期或者有关年少青春回忆的片子?
王小帅:贵州这个背景的还会有一些。实际上八十年代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时期,是一个从旧到新的换界面时期,很想再去做一下。
记者:很多人一开始拍片的时候都喜欢拍跟自己的经历有关的故事,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
王小帅:因为条件不成熟。其实一直想拍,但是没条件。90年代也想做这个事,但要把握过去时代应该具备一些条件,当时不是很充分。
关于调性
记者:象你们这一批人,还是有些共性的东西,比如贾樟柯和你,东西都很沉郁,也不算悲情,但很伤感很无奈,可是里面没有恨。看完了不一定有多感动多泪流满面,但是却感觉很贴,觉得跟自己的生活有关。这种调性是你的性格造成的吗?
王小帅:这是我长期的对电影的一种理解,长期的对文艺现象的思考。可能现在的老百姓习惯于被一些刺激的词所引导,比如你进电影院一定“保证你大哭”啊,某些电影“保证大笑”啊,“保证你感官刺激”啊,“惊心动魄”啊,现在的社会是用这种东西吸引观众,这是商业之道。其实任何一个真正好的东西,最高的境界不是煽情,不会让你用古典主义的情节去让观众产生有一种廉价的感动,而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如果哪个电影大师打出的旗号是“保证你一定大哭”,那对他来说是一个侮辱。实际上是应该有更大的悲悯、更大的情怀在里面,用艺术的力量去触碰你震撼你,而不会走极端,让你跟作品有一个自然的交流。这样的对话实在是很难,因为对电影的理解差距太大,没法去挨个解释。这种说服也好、再次教育也好,实在这不是我们能做到的,只能通过一己之力慢慢去改吧,我相信好的观众是存在的,只不过我没有办法跟他们面对面地进行交流。
关于第六代
记者:我看到有一篇文章中提到你呼吁第六代解体。
王小帅:我们93年拍片的时候叫第六代,现在新出来一个导演还叫第六代,第六代本身的含义等于是跨越12年的一个概念,其实已经不太准确了。我觉得每个人解决自己的问题比较好一点。而且现在已经不是整体共同面对一个问题的时候,不是上山下乡的年代了。最开始“第六代”被提出来的时候是想跟第五代区别开来,但是从长远考虑的话,还是自己分开来比较好,不要再把代性的划分继续延续下去,这样划分非常粗暴地把中国电影市场给简单化了。代性的划分或者说艺术团体的出现,往往是在一个社会变革的时候,要么是在一个文化思潮的统一的纲领下出现的一批有共同特征的人和作品,但都不会很长,“新浪潮”时间也不是很长,后来的时间都是个体单独发展了,后来也没有“新新浪潮”“新新新浪潮”,而是进入个性发展。象美国也出现东岸西岸,中国出现第五代,台湾出现的新电影啊这些,都是在一个特定的时期出现的,不可能是人为做出来的。但中国有这样一个延续,从改革开放到现在。我承认在开始的时候,第六代的提法是有这样一个需要,是人们迫切希望的,但是现在评论家,媒体都不应该把注意力再放在代性的划分上。如果以后有什么新的哲学思潮或者社会变化,那自然会出现新一批有共性的导演,但是不能靠人的愿望人为地去定这个东西。
关于票房
记者:这个片子在国际上获了那么重要的奖项,但是票房却很不乐观。不单是你,今年的《孔雀》到《世界》到《青红》都是我们期待的国产的好片子,但是都没有得到所期待的票房,你自己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王小帅:现在的观众有条件很容易地看到引进的片子。这个时代不一样,这个时代是快餐消费的商品时代,人们看电影只是去消遣一下,只需要娱乐一下自己,而不需要感受有很深层的东西。时间长了,电影的文化功能已经退化了。再加上我们的发行体制、市场、电影院也没有为这样的电影准备一个空间。因为这是一个物质的时代,电影院都想赚钱,谁赚不到钱都很郁闷,所以很多电影院确实很难去吸收这种明明不赚钱的片子。即使放映了,周期也有限。其实我觉得这应该是自上而下的引导和调控,中国目前的文化观念已经很薄弱了,政府应该看看国家的民族的文化的失落到什么程度了。他要不要去做整体的引导和调控,还是任其发展?或者说怎么去拉回人们的文化信心?这些是我们个人做不到的,喜欢我们电影的人也是大有人在,但是走不走进电影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记者:我去电影院看,人真的很少。其实我如果不是为了采访也不会特意去看,并且我看之前也没什么期望,电影看多了都疲了。但是看完之后很震撼。我在想,25岁以上的人都会喜欢,但是现在不管是不是好,只要是国产的就不看了。多好的国产影片都没人看,大家不自觉地把自己和国产电影给隔离了,确实是一个挺惨的事儿。喜欢电影的人可能很多,但是进电影院的人可能十分之一不到。
王小帅:所以这个票房我不在乎,刺激不了我的神经,因为这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的悲哀。只要他们进到电影院,哪怕只有一半人会有感受,可是他们根本不进到电影院来,那么这个问题已经不是说电影的失败。只能说明它本身的吸引力不够,按照现在的市场模式,得有大明星、大制作、很强的宣传攻势才能吸引人的眼球,这个也没办法,现在竞争这么激烈。这种现象不是一个导演能解决的,需要的是大家一块,从上到下去呼吁,去齐心协力地想办法。
记者:票房跟现在的DVD有关系吗?
王小帅:DVD出来了,分化一些人群,盗版出来了也分化一些人群。在这种条件下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象我们的媒体在追捧获奖片子的同时,也在守株待兔幸灾乐祸地在注重票房的结果,这样实际上对观众是一个误导。媒体也没有在帮助思考,为什么优秀的国产影片得不到相应的票房?这是个别的电影现象还是整体的现象?现在的观众有什么变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这些东西都没有一个整体的思考。对于我们来说,一部电影有没有票房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情,而且我们有其他的办法赚到钱或者持平,从商业的角度是不会有什么打击。打击就打击在深层思考得不到交流。另外,我们也要思考,我们在一个电影文化很丰厚的国家里可以得到包容得到认可,但是我们自己的观众却并不关心。他们的政府也会引导老百姓去观看这样不同文化背景的电影,象法国政府就是长期保护和鼓励自己的人们对多元文化的接收。虽然是外来民族的东西,他们却很能接受,相反在中国却不行。
记者:是啊,其实国产优秀影片是跟我们的生活最贴近的。
王小帅:所以不是象媒体简单地指责你们不去拍老百姓爱看的电影,他们怎么不去思考老百姓爱看的电影是什么?同样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奖小说,在中国可能就是不畅销,老百姓可能就是爱看地摊杂志,就是爱看无头女尸,惊天血案,河边发现裸尸什么的,确实这个消费人群要比诺贝尔文学的消费人群多的很,那么这个时候媒体就没有要求文学家去写地摊文学,这个现象是值得思考的。音乐也是一样,一个古典音乐的听众肯定不比流行歌的多,但是也没人要求贝多芬们去写流行歌。但是往往放在电影上就不一样了。
记者:缺少一个客观的评价力。
王小帅:因为电影有投资和回报,那么这个投资和回报就容易把人们引向一个商业的误区,就会不去思考我刚才说到的问题。而是反过来一味地指责你们不去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一定是很商业的很娱乐的东西。这对电影本身是一个很残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