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的是冷摇滚——刘冬虹访谈
6 30th, 2007 | By lala | Category: 先锋人物拉拉:有人说你的音乐风格是布鲁斯的有的说是民谣的,但好象都不确切,你认为你的音乐应该怎么归类?
刘冬虹:我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属于“冷摇滚”。
拉拉:为什么叫冷摇滚?
刘冬虹:很简单,是相对于“热”的摇滚。象有些重金属、朋克,它从音色上是一种“热”的音色。
拉拉:什么叫热的音色?
刘冬虹:比如他用大量的失真,那种音色本身给人在听觉上造成在工厂内部的高温炉子旁边的感觉。我以前喜欢过这种失真效果,但是现在对那类音色不是很喜欢,因为里面有太多可以做假的成分。失真之后,细微的音色的差异会被听众忽略掉,也会被作曲的人忽略掉,都是糊涂一片的。我希望我的东西清晰,我需要用音符、节奏、旋律、和声的构架和肢体去完善音色。我还会继续做,会用音乐本身完成对冷摇滚的描述。
拉拉:你用“冷”字,给人的是“冷漠”“冷淡”“黑色”之类的感觉。但是我们听你音乐的时候,恰恰感觉很温暖,跟冷是没有关系的。说到“冷”摇滚,我觉得应该是德国战车之类的很工业化的那种。
刘冬虹:工业化对我来说恰恰是“热”的。就象中国人谈论大跃进一样,炼钢炼铁,能是冷的么?我反对这种东西!
拉拉:你的意思是反对虚假繁荣的东西?
刘冬虹:对,一种是音色上的,一种是概念上的。我觉得现在的人应该冷静地、独立地思考,而不是盲目的崇拜——不管是对政治的崇拜也好、对某一个小歌星的崇拜也好、对商业实体的崇拜也好——我觉得现在人们有能力摆脱这种东西了。
拉拉:那你觉得现在整个摇滚人的心理状态普遍是一种“热”的状态,是么?
刘冬虹:我不说中国的摇滚乐,我只说整个社会,所有人都可以不择手段地发财,我觉得现在大家都在上火。我挣1000块钱,我就觉得那个挣1100的过的都比我好。我觉得现在应该给中国人发两样东西,发一箱避孕套,再发一箱牛黄上清丸。实际上我觉得中国人肝不好。或者说中国肝不好。
具体地对中国做音乐的人来说,最近也接触过做不同音乐的人,我对做音乐的同行很好奇,我希望了解他们,其中有一部分人或多或少地真在上火。一方面音乐家本身对音乐有责任感,所以他会考虑到好多和音乐相关的东西,可能是内容上和音乐相关,但是实际上有好多生存上的问题都要靠自己特别费劲地去解决,我觉得这社会有了闲钱之后艺术家才能活着。然后这社会的共同富裕是所有人的共同愿望,更少的人从事生产活动,就能有更多的人成为艺术家。而且我觉得有艺术头脑的有审美情趣的快感来作为第三大快感的人是人。 我绝对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拉拉:说到冷摇滚,那么从歌词上来讲,你的歌词和旋律一样都给人以很温暖的感觉,很多看起来写感情的歌看起来很浪漫很深情,但是听到最后都会有一些特别冷的东西,比如说《星星落在我头上》的最后,“那旁边的星星依然闪烁/它们突然着起大火红红的/你看它们突然纷纷碎落……”,再比如《吉利》,最后唱到“总有一天你会用一叠钞票购买所有的快乐”……这跟你自己一直强调的现实主义有关么?你是否在一些人们认为很浪漫的事情中发现一些很残酷的本质?刘冬虹:我觉得有时候快感直接来源于摩擦,痛苦是人得到快感的一个必要因素。我反对一味地赞美什么东西,或者不假思索地赞美——这对我来说是非常荒诞的!歌颂某一个人、歌颂一种生活或者象广告里歌颂某一种产品,这种“歌颂”对我来说都是“热”的,就象把你放在锅上煮,煮着煮着你就晕了,动也动不了,所以需要你冷一点。
拉拉:那可不可以那样理解——你骨子里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刘冬虹:我绝对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觉得因纽特人在人类里面属于真正的乐观主义者,因为他们在最令人绝望的环境下生存。乐观主义并不是事事顺心,那是建立在私利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审美的基础上的乐观主义。
拉拉:也就是说你看到所有事情残酷的一面,但是依然保持乐观?
刘冬虹:对,无论你在生活当中发现了什么,你都和这种东西保持一个审美距离,而不会因为这个发现而怀疑你自己作为个人作为人类的生存价值——这是非常乐观的一种心态,尤其是你还在进行创作。创作是非常崇高的一件事,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只为自己创作的——这是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本能的——创作是为了沟通。
拉拉:那你认为什么是悲观主义?
刘冬虹:所谓的悲观主义,在创作上的体现是他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傻瓜,他认为他的听众是智力底下的,这种时候他创作的作品是一种娱乐,是“我要去逗你玩,我要去愚弄你”。他们对世界是悲观的,从根本上来讲,他们认为人是傻的、是次的、是不重要的,而他们可以通过对别人的愚弄来挣到钱,钱对他们来说比人的存在更重要。我坚决地认为这是真正的悲观主义。而我觉得我所看到的人的生活比我得到的经济报偿要多的多。
关于摇滚圈
拉拉:那你对中国摇滚圈怎么看?
刘冬虹:“摇滚圈”这个概念在中国是一个特别狭隘的东西。我觉得中国的摇滚乐,哪一天没有人提及“摇滚圈”——这个概念已经完全没有的时候,中国的摇滚乐就非常健康了,就成为这个社会生活中很正常的因素了,就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了。但是客观地说,这个现状不是这帮人的错。从作者到听众的通道畅通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是很正常的需要,我写歌给你听,然后希望得到你的反馈,但是他一旦这么做的时候,他只要说一些真话,他可能就没机会出版,所以等于被别人预先设定了一个不平等的竞争环境。
拉拉:对这个词的反感是你不跟这个圈子打交道的原因么?
刘冬虹:最初不打交道的原因是我小的时候去看那些重金属演出。在此之前我听这种音乐比做这种音乐的人要早,所以我知道这个东西已经出现很长时间了,然后我去看PARTY的时候,看见很长的头发,象我以前听过的美国的重金属一样。第一次看我也觉得很好玩,在中国也可以留这么长的头发?!但是看了一次后我很腻歪,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他们在动作上学习外国摇滚乐。但是声音本身没有我听到的录音刺激,因为当时他们没有足够的钱买到效果器。我特别讨厌自己的第三世界的处境,稍微有点头脑的人应该意识到我们是第三世界。所以我们要解决的是我们怎么能不当孙子。我觉得作为一个年轻人来说,身体条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的人确实不需要通过模仿找到自己。
拉拉:你很武断吧?你刚才说别人模仿
刘冬虹:人有能力去模仿,但我觉得创造是更有人格的一种动作。模仿是本能,但是你模仿的是什么?是模仿他的发型?还是他的音阶?亦或作曲方式,还是作曲思想?这有非常大的差异,或者你感受自己的生活方式,知道自己是个人,知道自己可以创作。他们创作是为什么?他们创作是因为他们生活中也会遇到和你一样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他们有表达自己各种想法的欲望。他也是通过音乐跟人沟通,通过说话是不够的,通过文字也不够的,我需要有音乐的形式作为沟通的手段,而且音乐是人的本能出来的东西。真正的音乐创作是不存在模仿的。比如我们三个人同样在一把吉他上弹三个一样的旋律,我们脑子里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不一样的,能想到的旋律也是不一样的。再比如说,中国人想出来的旋律和说英语的人是不一样的,说普通话的人脑子里反应出来的旋律和说地方方言的人是不一样的。如果一样,说明其中有一方不尊重自己的文化。
拉拉:这是不是你特别强调地域文化的原因?
刘冬虹:不是地域文化,而是个人文化。是你在你自己身上找到和人沟通的东西,而不是在别人身上找到。是要找到“我”。其实每个人都可以代表人类。但是好多人放弃了自己的权利,放弃了自己的能力,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所以才去模仿别人。别人要花钱让我模仿别人的时候我会非常痛苦的。
拉拉:你有过地域的强调,是你当时的情绪?还是你就根深蒂固地觉得北京人就是比别的地方人优越?
刘冬虹:我根本就没有北京人的概念,我是四分之三的山东血统。我小时候我奶奶是用山东话跟我说话。北京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出生地。其实我跟不是出生在北京的孩子处境差不多,我也租房子住,唯一有一点不一样,如果我想去看我妈的话,我能花比较少的钱和比较短的时间。我身边好多朋友是外地人。我所说的地域文化,是整个的发展不平衡。不是在北京生活的人把北京变成了不正常的地方,因为他在中国的地位太特殊了。不是人造成的,而是百分之百由政府造成的。虽然他设置了暂住证,设置了买车买房等一系列障碍,但是他阻止不了人往这来,因为他把这弄得太特殊了。政府在这,经济也想发展,就吸引了好多劳动力。这个政府是个非常农民的政府,跟清政府建立圆明园非常象,就是想把全世界好玩的东西都拿来,而不想走出去看。实际上北京不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比如说北京有什么自然资源,没有!开工厂,劳动力也不比别的地方更便宜。实际上就是一个政治中心。这样外地人也不会这样来北京,那么本地人就可以正常地生活,但是现在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的时候。我有很好很好的外地朋友,他们有很大的生活压力,但是这个生活压力不是北京人造成的,一定要把这个帐记到政府的头上。我的所谓的地方性,我在这出生的,我很自然的对这个地方有感情。比如说我有一个老婆,我不希望我老婆是婊子,这个心理是可以理解的是么?那我对北京的感情也无非是这样。你今天塌塌实实地在家谈着恋爱,旁边吱——开始装修了,本来房子是够住的,很多人到北京来买房,这里的房价永远也下不来,这不让你正常生活。我不是对北京的历史有多深的感情,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生活,没别的。谁也不要说北京人歧视外地人,北京人要是歧视外地人的话,现在一半外地人都死了,北京人是最宽容的市民之一了。
关于成功
拉拉:今天你说过一句话,你说创造的快乐来自于永远没有止境,没有边
刘冬虹:对呀,这是显而易见的
拉拉:也就是对你来说没有一个成功的概念?你认为人生有一个人生的顶点么
刘冬虹:我觉得最好是人生没有顶点。比如说你坚定地把挣100万作为一个目标的话,你可以做到,通过各种各样的饿方式。最不济你可以去抢银行,你就达到你的目标了。问题是,着是成功么?我没有想过成功这个词,这都是小阶段性的。比如说吊鱼。
拉拉:你会认为有一天出名了,到处都请,有很高的出厂费,你会认为是你的成功么》
刘冬虹:我觉得这只是生活当中发生了一些具体的变化,但是我不会有成功的感觉,我比较有快感的上写了一个东西,我自己心里知道我还可以再写它,还没完呢,有一个小的动机,能继续发展,还能容纳好多东西呢,这个能给我带来好多快感。我没有成功的概念,只有快感的概念。
拉拉:我不知道创作者的感觉,对我们来说是一首歌完整地呈现了,那对你们来说,会有一种写完了的感觉?还是一首歌永远也写不完?
刘冬虹:你说的这两种情况都存在,有一些歌呢,或者一幅画,你很愿意做一半就放下它,有的你一直想做下去,永远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