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我追求的是准确
6 30th, 2007 | By lala | Category: 先锋人物记者:我知道你9岁就被部队选拔去学习舞蹈,开始进入专业状态,但是你的身材很矮小,不是高大威猛的那种。部队选拔人员不是对体形要求很严格的吗?
金星:是的,在招生的时候,一定是要看形象的,看孩子形象之外还要看孩子父母的形象,而我是不属于被选拔之列的,因为我父母个子不高。只是教我们跳舞的专业老师喜欢我,说“这个孩子最能拼”。但是领导觉得不行,所以就没要我。后来有个孩子突然退了,不去了,这点小问题领导不知道嘛,老师就偷偷把我填空填进去的,我完全是阴差阳错地进去的。结果现在属我跳得最长。
记者:那你9岁之前爱跳舞吗?
金星:9岁之前爱表演。在幼儿园时候就喜欢唱歌跳舞,不管什么时候,我只要站在舞台上,大幕一拉开,灯光一打,成了,什么感觉都来了。所以我迷恋剧场,如果让我在电影和话剧之间选择,我肯定选择演话剧。所以我不是天生为舞蹈而生,我是天生为剧场而生。跟剧场发生的事情,我有百分之二百的自信心。
记者:人们称你为“中国现代舞第一人”,你是第一个被派出国学习现代舞的,你出去的时候知道你即将面临什么吗?
金星:我不知道。我当时考中美合作的现代舞实验班的时候,目的特别不纯,只是在招生的时候他们就说其中有一名学员会被派到美国留学。我就冲着那个名额去的,我就知道那个人一定是我。
记者:为什么这么自信?
金星:因为我刚在全国比赛拿了第一名,如果要择优录取的话,一定是我,如果靠关系靠门路的话,不会是我。果不其然,中美双方的专家都看中了我,美国专家给了我一个评语说:“这个人将对中国现代舞做出巨大贡献”。
记者:学习现代舞对你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
金星:我学着学着,发现它正是我寻找的一种方式。以前在学古典舞的时候,我技术没问题,但是古典舞的模式不是我喜欢的,因为毕竟是部队文工团,所有的舞蹈都是为宣传服务,更多的表演局限于面部表情,很象哑剧,但没哑剧那么纯粹。当时我就想,舞蹈应该靠我的肢体语言来感动人啊,不应该靠我的脸部表情。所以我老想找一种方式,恰恰是现代舞把你的面部表情散发到你全身去了,反而适合我。
记者:那么在部队的时候你没有跳着跳着突然很跳出格?
金星:没有没有,我毕竟还是很理性的。我在关键时刻,做选择做决断的时候很理性。古典舞的训练给你培养了很好的功能,但我绝对知道我就是个跳舞的机器,输入什么程序我都能给你跳出来,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但是我自我的东西没有开发,我自己保存着。
记者:那当时你自己有压抑感么?
金星:没有压抑感,我就知道我在等。我不知道等什么。我不是个压抑的人,个性啊、性别啊,我从来没有压抑过,只是问了很多为什么?但没有答案的时候你就等喽。没有答案的时候你要给它时间,时间会帮你找出答案的。
记者:你很宿命吗?
金星:我相信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会没有道理的,这个道理是或早或晚会告诉你。就象在文工团训练的时候,别的孩子都上台了,可是我还长不高,觉得我没希望了,就把我发配到舞台工作队……
记者:那是干什么的?
金星:就是舞美队啊,打灯光,熨衣服,给人做头饰,干了一年。
记者: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很郁闷?
金星:也没郁闷,我还喜欢呢!我本来就喜欢花花草草的,喜欢缝那些小亮片。白天去练功,等别人上台,下午我就去干活。现在想起来,对我做编舞作导演是个多大的帮助?!现在后台的所有程序我全懂了。
记者:当时别人上台的时候你没有失落感?
金星:没有啊,当时党安排的工作我就服从。小孩嘛,才12岁你想。别人说那么好的孩子不让跳舞多可惜啊。我知道先天条件不太好,哎,那就学学手艺吧,将来可以做做舞台工作,当时就这么想的。
记者:你给人的印象是个性很强,没想到这样随遇而安。
金星:我心里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野心,但还是积极面对现实的,我不是做白日梦的人。到现在我还有很多梦想,但是决不是做白日梦。这边保留着自己的梦想,这边干实际的事情。干着干着就跟你的梦越来越接近了。
记者:现代舞是张扬个性的,可是你从小在部队的环境下长大,而那种地方是要求整齐划一的。我想知道它为什么没有影响到你的自由个性?
金星:我老说自由是自己给的,自由是在你脑子里在你心里的,并不是你的环境给你的自由有多大你的自由就有多大。有的人觉得自由就是可以随便进出国境啊,想到哪到哪——这是一部分人的自由标准。有的人的自由标准是大胆、做事可以无所顾及。但我的自由标准是你心里有多大幻想的自由和思考的自由。部队有纪律,有约束,但这不影响我的幻想。
记者:那么学现代舞之后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金星:最大的收获是对我的自身价值、对人体的认识更准确。我喜欢用“准确”这个词,人活得准确是最不容易的了。
记者:你的准确的概念是什么呢?
金星:活得是你自己就可以,不要活成别人。做的事情也是你喜欢做的和你能做该做的,不要做的事情跟自己喜欢的错位了。我经常要求自己的舞蹈跳得准确,哪怕我技术很好,我不适合跳这种舞蹈,那我再跳也没用。
记者:包括你性别的改变也是为了活得准确?
金星:是的,我就要求自己准确,我觉得原来搞错了,那么变性手术之后,那就是我了。不过变性手术以后我就要尝试平衡我自己。
记者:你有过很长时间的调整吗?
金星:调整有,就象你从一出生就被送出去旅行了,旅行了28年。28岁你回到家门,你知道那是你的家,但你肯定不熟悉,你肯定要适应一段时间,这个适应是太正常了。
记者:你改变性别后,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
金星:影响谈不上,变得丰富了。
记者:金星这个名字不仅仅有艺术意义,还有社会意义,许多人把你当成勇敢的一个标志。
金星:我前几年也困扰过,人们老在谈论我的行为,但是忽视了我另外一方面的价值,真正的价值。我是做了变性手术,可是我的思想和艺术比变性有价值得多了。我有的时候就想,社会就是这么浅薄的一个社会吗?后来我就想开了,社会上有的人看重你的这一面,有的人看重你的那一面,各取所需了吧。就觉得无所谓了。只要你这个人真实的,你的价值就会体现出来。再后来就明白人们看见的你是整体的,你的舞蹈和你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是一体的。
记者:你的创作灵感大多是从哪里来的?
金星:人!跟人接触!人的状态、人的节奏给你很多感受,因为你生活在人当中。
记者:你是说观察社会观察市井?而不是面对面的那种交流?
金星:观察就够了,通过你的眼睛把你观察到的东西放大,这会扩展到很多你有同感的但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每个生活的细小的琐碎的瞬间,你都可以把他放大变成艺术形式展现出来,这就是创作。
记者:这就是现代舞的精髓吗?我们传统的舞蹈是比较讲究叙事的。
金星:舞蹈是瞬间的感觉的艺术,它一定是把生活中某个细节去放大去延伸,而不是一个叙事性的东西,舞蹈不是文章、不是小说、也不是话剧、不是电影,它只是把瞬间的感受张扬放大了,就达到舞蹈的目的了。我们以前受的教育是舞蹈也要讲故事,比如《白毛女》,那是一种艺术形式,但不是我所追求的舞蹈。我追求的是瞬间的感受。有人看我的舞蹈,说:“哎呀,不知道我看得对不对。这个我看得比较难受”。我说“对了”——有感觉就对了,就怕你看着没感觉。有人说“我没看懂你的舞蹈,但是服装音乐太棒了”,我说“那就好了”——在你视觉当中给你一种质感,你感觉到美,就可以了。许多人喜欢看一个明白的故事,但现代艺术欣赏恰恰是结合美和阅历去感受才能发生的东西。
记者:这需要极端敏锐的感受力。
金星:是啊,敏感你才能做艺术。所以我跟我的舞蹈演员说,你技术差点都没关系,但你得做一个有灵魂的人,你不要干活,我们不是工厂,不是工作者。我们现在太多的文艺工作者,而缺少艺术家。
记者:你的舞蹈团是国内第一个私人舞蹈团,你和你的演员关系是怎样的?象师生吗?
金星:我的团有15个演员,他们是象学生一样,我教他们怎么跳舞怎么编舞怎么做人。我的老师告诉我:“从艺先做人”。那我也把这个带给学生,就是你人到位了,你的舞风、舞格都上去了。人不到位什么都不行。有技术的人有的是,最后冲到前面的肯定是做人到位的。所以艺术最后肯定还是看人格。而且在这种浮躁的演艺圈里不是看谁长得快走得高,而是看谁走得久。
记者:你有两三年没有自己在舞台上跳舞了,会不会有创造力枯竭的恐惧?
金星:不会的,安静两三年,突然又有灵感,出来的东西还会是新鲜的。我希望艺术永远在保持新鲜状态,而不是延长一个什么东西。所以在创作中我从来不谈风格。有人问“金星你是什么风格?”我说不知道。这些都是评论家和观众的事情。当我想到有什么风格的时候,我剩下的任务就是维护他了,所以我说我不要风格。
记者:你会一辈子跳舞吗?
金星:不见得一辈子,舞蹈是个肢体艺术。但起码那种感受还在舞台上,我可以编,可以导,我不跳可以演话剧,还是一个表演。当我没有创作灵感的时候,我可以策划艺术节,这样,我的精力就没有浪费。而在策划过程中又会有好多感受,可以成为下一步创作的积累。
记者:你最近在策划艺术节?
金星:我现在策划我们国家的第一个现代舞蹈节,应该在3月10号到19号,从国外请了7个现代舞团,那个活动叫“舞在上海”。这个事情是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咱们国家这个大,这么多人热爱舞蹈艺术,可是只有那么几个比赛,而没有国际间的交流,这很荒唐的。我觉得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有关舞蹈的事情,积累了这么多资源,我应该把这个平台给建立起来,让中国人看更好的舞蹈,更准确的舞蹈。而且打算每年一次,都在三月份举办。好多国家请不到的舞蹈团,我能请到,因为艺术家之间更容易互相信任和交流。而且每个团的特点我都知道,我有选择的权利。我知道哪个作品好,哪些作品适合来中国演,哪些作品能够给中国观众带来震撼。
记者:期望这样的艺术饕餮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