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原生态不是我们混饭吃的招牌

6 30th, 2007 | By lala | Category: 先锋人物

一.       负点责任的话就把他当文化问题来看 

记者:原生态组的比赛结束了,我发现很多人从最初的兴奋中冷静下来了,开始提出很多质疑,我们今天想谈谈这些问题。 

李松:首先我觉得原生态的概念是不重要的事情。原生态是一个被挤出来的词,就是说当我们(民歌这个概念)面对晚辈(时下通行的各种唱法)时,找了一个带有强烈呼吁性的符号放在这,就是借用生态保护的概念来讲,这样大家容易理解和接受。这个事真要这么追源的话,我们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七十年代末就开始编纂《中国民族民间歌曲集成》,那里的概念没发生过错误,里面收集的全部都是现在所谓的“原生态民歌”。然后出来很多与民歌混淆的东西,为了区别和强调,才挤出这么一个原生态民歌的概念,这件事情是个很无奈的事情。但原生态提出来的不只是个艺术问题,而更是一个文化问题。 

记者:你认为应该把原生态当成个文化问题来看? 

李松:我们看待原生态的时候,负点责任的话就把他当文化问题来看。如果搞艺术的不考虑文化也不叫什么有价值的艺术,因此我把这个问题放在这个层面上来探讨,探讨原生态背后的文化是什么,探讨这种文化在当下的环境中我们应该怎么办?不管你是从事艺术批评的,还是文艺研究的,还是艺术教育的,还是媒体或者市场,甚至一般受众,都应该共同来思考这个问题。 

记者:现在还很少有人在思考这个问题,都在为原生态的拿到台面上而欢呼雀跃。但已经出现了一些反思的声音。 

李松:我认为文化本身有三种大的基本状态,一种是典籍文化;一种是生活文化,业内所说的“非物质文化”;还有一种我认为是理想文化,包括文艺批评、美学等等。文化大致分这三种。我们现在重点谈论的是随着生活传承的这种文化。因为中国过去一直主要是农耕文化,生产生活方式决定了人们的行为方式,很大一部分文化存在生活当中。然后我们现在的理想文化被异化为应该学习外国的文化,甚至教育体制也在学外国的,这就会产生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的农耕文化的传承渠道没有了、被终断了,甚至一个城市的原来的声音都消失了,比如说你现在很难听到老北京的声音了。民歌只是文化传统中的一部分,但是它反映的是整个文化的现状,因为歌这个东西比较显性。 

记者:你是说,当前的教育和文化在改变人们原有的价值观和审美观? 

李松:近三十年来这个问题比较突出。只是民歌比较显性。打个比方说吧,北京这个城市有多少店起中国名字?多少店起外国名字?这是文化问题吧?!你把北京的楼盘名字做个统计,你会看到,越高档的楼盘越是些不知所云的外国名字,这是一个民族心态。这样的民族要振兴恐怕存在很大的问题。所以还是那句,大家都应该考虑文化问题。我们的民族心态对外并不自信,如果在文化上只是一味的跟在别人后面,难免有失去自我的危险。 

记者:同时向下,往往又充满了霸气李松:是的,主流文化对边缘文化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常把经济落后等同于文化落后,不懂得美人之美,又看不懂自己传统文化的珍贵之处,所以既看不起边缘文化,又对外盲目崇拜,不敢打一个问号,觉得那就是标杆,学就是了。这种心态主导中国文艺,对中国会有好处吗?年轻的孩子不管在社会上还是在学校里都是被这种价值观念所诱导,传统的东西能继承下来吗?而传统文化、民族民间文化是我们文化的基因啊!失去这个,我们就失去了发展的根基。 

.传承应该进入我们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 

记者:你说到我们西化的这种心态,这其实从音乐学院的教学观念中就可以看出来。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宣扬和传承原生态文化?就只是上央视比赛吗? 

李松:我在想,在我们的转型过程中,我们的传统文化能不能融入到现代生活当中?比如在你的生活当中,你家里的CD机放的是什么,可不可以是一些地道的民歌?你可不可以向朋友介绍你听的你唱的是什么?你教孩子的时候可不可以教两首家乡的歌?如果存在这样的生活状态,就不会让这个传承的渠道轻易就断了。而这样的生活状态在国外是普遍存在的。 

记者:这是百姓的义务,但是我们整体的教育是不是该承担更大的责任呢? 

李松:上央视比赛,把原生态民歌放在和原来的美声、民族同等的地位上,这对学院的价值取向会产生一些影响,对传统文化的保护观念进入教育体系有所帮助。与教育体系连带的是我们的评价体系和我们的媒体。教育和媒体影响着当代,也影响着未来,也有学者说现代社会没有艺术家,艺术家是被媒体制造出来的,那么说明媒体和权威结合起来,这个事情将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从这个方面说,原生态上央视对于媒体来说是个非常大的突破。 

三.真心的尊重和虚情假意都看得出来 

记者:所以这次是在媒体上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李松:媒体做这个无可厚非,这其中有社会本身的需求,第二是社会理念的革新,是个社会科学的进步。我们讲和谐社会,侗族地区的犯罪率是极底的,在那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比在北京和谐得多,而大歌正是这种和谐的一种表现方式。如果你能读懂他们的歌声,了解他们的生活、艺术与生活的关系,那就最好了。这种文化要有一种真正自觉的意识,一我不盲目崇拜,以我的文化立场我能提出我的疑问,第二我尊重。 

记者:你说的第三呢? 

李松:第三个是这些人。这些体系当中,我们的教育体系在做些什么?你说它不可比赛只能展示,你让它在哪展示?怎么展示?我都要追问。如果你真的尊重,好,你尊重到什么位置?你用什么方式来尊重?也就是说,你给他们设计什么样的出路。在现在社会生活中,教育体系中,媒体中,评价体系中多设计一个出路来。比如,你们说原生态经典,就拿奖金来刺激一下,美声拿第一的奖金五千,原生态唱法就展示一下,就能拿十万。这才叫真尊重! 

记者:对,对,但是现在正好相反了,能让你出来就不错了。现在农村来的给个三五千打发一下不错了。 

李松:你心里真尊重吗,我觉得是真心的尊重和虚情假意都看得出来。应该提建设性意见,不提建设性意见不行。可比不可比这件事情是不叫真,要叫起来谁是可比的啊?!田青的观点我是赞同的,该追问的事情不去管,你追着原生态比赛不比赛干什么啊。这是个整体的社会环境,空间就这么大,能放在这就很不错了,央视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这是一个需要和大家说的。 

四.这些歌手是我们想要的又不是我们想要的 

记者:你们是做民间民族文化保护工作的,做了很多田野考察,接触了大量的民间歌手,你做为一个评委,一路看过来,你觉得这些参赛歌手和以前比较有变化么? 

李松:我们从2002年就开始组织他们参加南北民歌擂台赛,央视来的一半以上的优秀歌手我们都看过,来的和有比这个更好的还有没来的我们心里都有数,当然央视有他的拉动力,又出来一批新人。 

记者:我开始很兴奋,但昨天看最后一场时突然很悲哀,他们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显然已经被教化过了,设计过了。虽然脸上还有淳朴,但显然那种淳朴会越来越少了。 

李松:这些歌手走到现在,走到现代生活当中,经历了无数双手。这个摸一把,那个揪一下,原来是泥土地里拔出的带着泥巴的萝卜,水灵灵的,结果在出来的过程中,这个揪掉叶子,那个洗洗泥巴,还有的要削削皮,结果到了现在,被放在聚光灯下一烤,糊了。 

记者:是不是该追问,这是我们的目的吗? 

李松:这是我们的目的吗,我觉得这是一种文化干涉。干涉这个词呢很激烈,这个推动的队伍里面有守望者、代言人,有呼吁的、还有业内人士。大家都应该去做些什么,多思考应该怎么去做,至少认认真真做实事和呼吁一样重要,原先我们设计的有点乌托邦。但目前这个状况的有些方面让人担忧。 

记者:我觉得特别让人担忧。 

李松:现在这些歌手是我们想要的又不是我们想要的。 

记者:我觉得他们可能很快被异化了,被功利化了。比如说获得金奖的李怀秀,看见他被文艺团体吸纳了那个感恩戴德的劲儿,我真觉得难过。作为一个农民歌手,被文艺团体吸纳了,这个对他们个人的生活有改善,但是他们还能保持原来的唱法吗?会不会变成为了赚钱而唱歌的晚会歌手?还有就是看到半决赛下去的那些歌手,有很多人就说“下次我还要来”,他不是说我只要原汁原味的唱好就好了,只要把我家乡的东西展示出来就好了,而是真把这个唱歌当成比赛了,这样的功利化的心态,真是特别可怕。 

李松:其实原生态民歌是不应该比赛而应该展示的。但是我只能说,如果我们组织全国的民歌展示,来的人就少,而比赛来的人就多。参赛的和观看的都多。这个跟体育一样,虽然宣扬的是奥林匹克精神,但是却不用展示的方式,而用竞技的方式,这是因为当代社会竞赛是个大文化。 

记者:这样做是一个不得不为之的事情? 

李松:所以国家都有奥林匹克战略。比赛就是经济、比赛就是市场,比赛就是出路,比赛就是政绩,比赛就是金钱。这令人担忧,希望大家多提建设性意见,大家来讨论。我们把他放在前台,是想通过展示来激起中国文化的传承。就像羌族歌手说的,它至少影响一代人。因为这几十年他们都羞于拿出来,因为早没有了文化自信。 

记者:这样就会传承下去了? 

李松:我们做这件事情利大于弊应该肯定,但弊我们能否减少是要思考的。石占明唱左权山歌对当地山歌的传承发展的影响是不可逆转的,但是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他的唱法,他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了。 

记者:崔健就说不要特别乐观,他说他接触的很多歌手已经变味了。 

李松:换句话说他离生活越来越远。我觉得原生态的动人在于它的艺术和生活的关系,他的本能和艺术的关系,最接近艺术的本质,这是他的灵魂,他闭上眼睛就为给自己唱首歌和为了让评委听了给个高分,为了领导满意,为了我的后半辈子,这样的时候差异是非常大的。 

记者:也就是说,比赛对他们的思想和生活都会产生一些说不清的影响? 

李松:我们这些评委做了什么我们难道不明白吗,我们呼唤一种原生性的回归。我们受到教育了吗?受到了。我们的文化生活当中是不是该有一点原生态的东西?有人在考虑了。观众从审美和直觉上开始接受和反思了,这是社会生活中的积极意义。评价体系呢,原生态可以得和美声一样得99分,我觉得这个的意义是他们(原生态歌手)奉献的,在这一点上我永远感激他们。但是我们中国民歌该往哪走?我希望那些称赞原生态的人承担一点文化责任。所有称赞的人做出实际行动来。让别人看到,这是我的希望。我觉得这是这个问题的核心所在。 

记者:前途并不乐观。如果过分专注比赛,他的价值取向就会转变。 

李松:那个萝卜栽在地里的时候,地位很卑微,没人理你,自生自灭。这时候有人把他弄出来,炒了,一路上炒过来,一路把他凑到中央电视台这个舞台上,这些人很不容易。但他在一路上所接受的价值判断都不尽相同,各自的目的都不相同。甚至有的价值取向都可以把他扭断了。你往这边拽,你往那边拽,最后把原生态都撕两半了。 

记者:我接触的学者,对待这问题都有一定的共识,但并不等于说全社会,或者具体地说各级官员都能达成共识,所以这是原生态发展过程的一个很大的问题。弄不好,有可能是摧毁。 

李松:其实我们都没有发言权,真正有文化的,尊重的态度是让他们在发展的同时保持自己的文化传统。在比赛前,有的单位让我推荐歌手,我不说名字,我说你可以到哪哪去找,因为我实在难以把握我给你推荐的结果是好的是坏的,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是对于歌手来说,我又特别希望能够改善他们的生活。你说我是该怎么做?昨天决赛完了,我一点都不兴奋。所以我说,原生态的价值利益取向过于不明确的时候,就会毁了这些事。因此呢,请大家有一个共同的取向,这个取向是——一是在做文化多样性。我们都要予以尊重,对不对?我们在做一种跨文化的解释,这种解释我们有一定的权力,但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如果我们在以文化遗产的管家自居,我们至少要明白做好一个管家首先要做到什么?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真正的尊重和踏踏实实做一些实事。原生态不是枪膛里的子弹或者是我们混饭吃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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